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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的炊烟

时间:2018-01-09 09:54:17  来源:2团11连  作者:许智礼  

  那一年,由于水灾造成的延误,我们八月二十三日从北京出发到连队的驻地,整整用了六天的时间。如果按照户口簿登记的出生日期算,那么我十六岁的生日,应该是在上山下乡的知青专列上度过的。m7z北大荒之情
  临出来的那些日子,母亲总是和一块纳鞋底儿的老姊妹们唠叨:“俺孩儿赶上这批去的地方,远是远了点,可富得地里都流油,保管饿不着,早年间如果谁家实在混不下去了,不都讲究去闯关东吗。”m7z北大荒之情
  “是呵,没错……”家里没有上山下乡孩子的老街坊们用心附合着,多少有一些安慰的滋味。m7z北大荒之情
  但是看得出来,无论母亲的心里怎么难受,在她的眼里,北大荒就是一个在地里靠捡粮食也能生存的世界。m7z北大荒之情
  当然,我比母亲浪漫多了,做梦都是红装素裹滑雪在林海雪原,驾驶着拖拉机在麦海里犹如航行的战舰……m7z北大荒之情
  毕竟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 经不住一点心理落差。颠簸一路到了团部,许多人找曾经到学校作报告的胖干事质询。一路上人烟稀少,不是大山就是荒草甸子,哪来的棒打狍子瓢舀鱼?哪去找野鸡飞到饭锅里?m7z北大荒之情
  胖干事爱搭不理地装傻,但一位现役军人据说是团首长的严厉训话,终于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牛犊子们知道了马王爷有几只眼。m7z北大荒之情
      “告诉你们吧,不要再想入非非了。从现在起,你们活着是这个地方的人,死了也将是这个地方的鬼!”m7z北大荒之情
  尽管这话听着刺耳,但话糙理不糙,迅速地传遍了一师二团的每一个连队,让这批来自北京的知青们在耿耿于怀的郁闷中,吞咽了一颗自找的定心丸。m7z北大荒之情
  二团的前身名为新华农场。我们的十一连,座落在抬头望山低头是坡的公比拉河畔。当朝霞满天的时侯,站在高高的山岗上远远望去,那一座座茅草小屋冒出的缕缕炊烟,那鸡犬相闻的安宁,那扛着大钐刀准备去打草的身影,宛如一个藏在深山里的原始部落。m7z北大荒之情
  大概是命中有缘,一走进十一连我就爱上了这块巴掌大的天地,感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有故事。m7z北大荒之情
  这里军事化的编制与管理,曾让我认为自己就是一个不穿军装的士兵。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渴望着有所作为,让来自哈尔滨、上海、北京的三个大城市知青,闪现着不同地域的风采,在文化的荒原上孤芳自赏。他们同命相连,围着信仰的图腾兴奋地跳跃着,歌唱着。m7z北大荒之情
  每当以班为单位在食堂就餐的时候,我的内心里总流淌着一股股愉悦的感觉。一个月只拿出九元钱,尽管总是土豆、萝卜、大白菜,但馒头随便吃,真把我滿足得有些乐不思蜀。要知道,在那个年代的北京城,白面也只占定量供应的百分之二十,有几个不是吃窝头长大的。一年以后,有幸在化肥厂获得伊春市居民户口,一个月仅有九斤的细粮,天呵,每次上食堂,看见馒头都眼睛发直心打颤。m7z北大荒之情
  二个月后,食堂做的馒头有些发黏,吃一口在嘴里有一种不熟的感觉。无需过多解释,这是水灾惹的祸。麦收时节天天下雨,这馒头还是战友们奋力从龙王嘴里抢出来的,所以尽管不那么顺口,但战友们毫无怨言。m7z北大荒之情
  下乡后的第一个春节,连里杀了一头猪,并用好面粉让各班自己动手,终于吃上了过年的饺子,有效地淡化了每逢佳节倍思亲的阴云愁雾。说句实在话,在那艰苦的岁月里,也真难为那些当家的连首长了。m7z北大荒之情
  春节过后没多长时间,战友们中间私下传闻,有的连队断粮了,有用黄豆充饥的,有用带麸的谷子面做成窝头吃的。闹得人心慌慌。     m7z北大荒之情
  面对着打骡子马也惊的局面,连里显出有些隔岸观火般地沉默。于是有的老兵自以为是地猜测,“放心吧,咱们十一连是个老连队,有家底儿,肯定到不了那个地步。”m7z北大荒之情
  果真如此吗?该来的还是来了。在其它连队已把谷子面吃得怨声载道的时侯,连里召开了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革命精神的动员大会,宣讲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全省都遭了水灾,作为兵团战士要勇于为国家承担困难。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申明大义的慷慨陈词犹如一根拨火的棍子,挑旺了我们激情的火焰m7z北大荒之情
  不过多少年来,有两个谜团至今让我解不开,一是在二团看到的都是水淹的麦地,没听说种过谷子,那么谷子面哪来的呢?仅靠谷子不去掉皮儿的那一点重量就能解决断粮的饥荒吗?再有团里那些现役的人们也吃吗?m7z北大荒之情
  第一次吃谷子面窝头很让人回味,咬一口感觉实在牙碜,半天也难以下咽,咬牙使劲儿吞下去,嗓子眼感觉痒痒的直想咳嗽。吃上第二口,粗糙的感受有所减轻,但本能使你仍然不愿往下咽,可不吃又不行,一闭眼使劲咽下去,眼泪挤出来了。当咬下第三口的时候,那没有多少黏性的塔型建筑,终于散架解体只好捧着吃了。m7z北大荒之情
  当然,谷子面窝头尽管难吃,可它毕竟是粮食,至少不会饿死人,所以每一个兵团战士都不免有一些庆幸的心理。在坚定的信念支撑下,这点苦算什么。几个月前连里搞阶级教育,让大家吃了一顿忆苦饭,那窝头做的除了麸子就是野菜,只有少量的面,比起谷子面窝头差远了。真不知道旧社会的贫下中农是怎么活下来的。m7z北大荒之情
  在这一段煎熬的日子里,为了改善一下生活,连里也做了一番努力。咸水煮黄豆,吃起来有滋有味。可吃上几天就发现这玩艺儿吃多了胀肚,一到晚上你就听吧,宿舍里的屁声此起彼伏m7z北大荒之情
  一天晚上,常上老职工家里串门套近乎的哈尔滨知青陆德清回到了宿舍,一进门那喜不自禁的神态里,明显流露出想要炫耀他的不同凡响。他先是唯恐别人不注意地跺了跺脚,然后又故意地嗽了嗽嗓子。大概是司空见惯了,宿舍里没有人理会。陆便嘿嘿笑着在宿舍里转一圈,猛地从棉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举过头顶大声喊道:“你们看,这是什么!”m7z北大荒之情
  瞬间,整个宿舍沉寂了。人们盯着那早已感到陌生的馒头一下子楞住了,可马上就反应过来,为了滿足陆想要的虚荣,人们一窝蜂地冲了上去,疯狂地挤成一团,馒头在欢笑中四分五裂。喜剧过后,每个战友都不免有一些难以言表的酸楚。m7z北大荒之情
  可能是为了减轻饥荒的负担,团里接到抽调人员去浩良河施工的任务。连里作战前动员说,这是一项具有保密性质的基建工程,要有吃苦的思想准备,要求各班写请战书,个人写决心书。谁去由连里研究后决定。m7z北大荒之情
  记得那个时候,有一句常挂在嘴边上的大实话,“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十分形象地揭示了在那个年代,你的生活道路以及命运,是身不由己的。决心书往往不起决定作用,但我很幸运。m7z北大荒之情
  临行的那天早晨,连里不知从哪倒腾出来的白面,给每一个上路的战友发了两张发面饼。尽管发面饼仅有饭碗的碗口般大小,但温暖的程度绝不亚于雪中送炭,烤得我热血上涌。m7z北大荒之情
  半年前走进十一连的三十三个北京知青,这次一下走了十六个人。上车之前,几个送行的男同学一个个泪流满面,尤其是大我们两岁的李新龙,那边哭边诉的声声嘱咐,能使积雪融化,能让草木低垂。不难看出,那悲伤不已的泪水里,绝不仅仅是依依不舍的感情流露。m7z北大荒之情
  出发的队伍要在十连所在的营部集合。利用空闲,我便找到在十连的发小儿赵魁梧告别,得知他们不仅吃谷子面,有时还吃牲口吃的豆饼。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英雄气概,我毅然决然地掏出一张饼送给了他,在推让中,我们都流泪了。m7z北大荒之情
  解放牌的卡车满载着我们终于走出了深山。富裕县是我们换乘火车的地方,县城不大,没有几个有模样的建筑,几条主要的街道都不是沥青的路面。正值晌午时分,离晚上开往绥化的火车还有六、七个小时,我们简直就像饿狼一样扑向了一个很像样的饭店。m7z北大荒之情
  从连队出来的时候,长明、志强与我,同学三人曾经结义盟约。长明是大哥,我最小。为了表示同甘共苦,每人拿出一个月的工资统一支配。m7z北大荒之情
  明是个能吃会喝善于交往的大哥,一进饭店就张罗了一大桌子的战友,菜点得相当丰盛,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我当时不会喝酒,所以只顾闷头不语地傻吃。整整半年憋在深山里,第一次开荤,那贪婪的吃相任君想象吧。m7z北大荒之情
  可能是素食己久,冷不丁地油水一灌,再加上吃得太多,出饭店后没走几步我就感觉肚子一阵阵疼痛,而且越走越疼,终于忍不住蹲在了地上。二位哥哥见势不妙,连忙向路人打听医院的位置。由于疼痛难忍实在走不了,明只好把我背了起来,按照一大娘指的方向走去。m7z北大荒之情
  大概从未有过的剧痛,让我产生了要死的恐惧,便忍不住在长明的背上说着:“长明,我要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可真是天意呵。你不知道,我生在河北的农村,早先乡下人都按农历算日子,等报户口的时侯,俺娘习惯地报了一个八月二十五日,可那是农历的八月二十五呵!李志强,你说我冤不冤呵?要知道咱们入学是以九月一日以前的出生日期为前提的。所以我不应该是六九届的啊。”m7z北大荒之情
  说到这伤心处,我真想放声大哭,可是肚子又庝得哭不出来,但明显感觉长明的步子加快了。m7z北大荒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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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每逢在岁月静好的同学聚会上,看到长明和志强的笑容,我的脑海里就立刻定格在一幅难忘的青春画面——1970年3月22日的下午,在陌生的富裕县城,在一条残雪斑斑的街道上,三个仅仅十六、七岁的孩子,一步步拉长着阳光下的黑影,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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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于20917年12月10日m7z北大荒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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