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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 亲

时间:2016-09-02 11:33:09  来源:55团1营  作者:庄正华  

  母亲离开我们已3年多了,好几次我拿起笔想写一篇怀念母亲的文章,然而,拿起来放下,拿起来又放下,生怕写不好、不全面,概括不了母亲平平淡淡、操劳的一生。FPX北大荒之情
  记得3年前的夏天,母亲摔了一跤后从此卧床不起,2个多月辗转多家医院,这是她老人家一生中第一次住院。我从北京赶到上海看望。此时母亲已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她见我第一句话就说:“阿正,侬来啦,晚饭吃了吗?”娘俩聊了一会儿家长,母亲慢慢睡着了。一会儿她醒过来见我仍坐在病床边,说:“阿正,侬还未困啊?憨来,来困在我的脚跟头。”是啊,作为子女、晚辈,不管你离家多久、年龄多大、事业多风光,在母亲面前永远是个孩子,我只有默默地流泪,一遍一遍地祈祷,希望她老人家能够尽快地好起来……FPX北大荒之情
  母亲出生在上海南汇(今浦东新区)大团镇一个比较殷实的家庭,外公是做棕棚店生意的。自与我父亲结婚后,为了照顾年迈的婆婆和4个年幼的孩子,放弃工作机会,一辈子操持家务,含辛茹苦、相夫教子、勤俭持家,把我们四个子女一个个抚养长大。起初,全家住在大团镇爷爷留下的一幢老房子里,洗衣服洗菜都要去一条很远的小河。由于乡下卫生条件差,每年冬天,母亲的双手长满了冻疮,一遇冷水钻心地疼痛。但是,为了一家人的生机和吃穿,她只有咬咬牙坚持住。当然,当时我们还年幼,尚未记事,这些都是后来听父亲说的。我记事的时候,全家已搬进城,住上了楼房,用上了自来水,物质条件比乡下好了许多。但我印象中的母亲,总是忙忙碌碌,买菜、洗菜、做饭,一日三餐供我们吃喝;还有全家7口人的棉衣棉裤、毛衣鞋袜、洗洗涮涮、缝缝补补,耗去了母亲多少青春年华。那时候不像现在什么都可以花钱买,都要靠母亲一针一针织和纳出来的。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当夜深人静,一觉醒来,仍看见母亲坐在昏暗的灯下缝啊、补啊……久而久之,她老人家的手永远是那么的粗糙,永远布满了裂口。即便如此,每次我回家探亲或出差,母亲总是偷偷地把我换下来还未来得及洗的衣服洗好、补好、叠好。我劝她,年龄大了,注意身体,衣服我会自己洗的。母亲乐呵呵地说:“侬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给侬汰汰衣服是应该的。”并嘱咐父亲买我喜欢吃的鱼呀、虾呀等时令新鲜蔬菜。饭做好后,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劝我多吃,说:“侬一年来一回,这次吃了要等到明年才能吃,等等。”母亲为照顾大孙子出生曾来北京2次,对当时蔬菜品种不很丰富的北京“印象”很深,因此,每逢亲戚朋友或南下或北上出差,她总要想办法托人捎些新鲜蔬菜给我们吃,甚至香葱、生姜也要塞上一把。直到将近90岁的时候,母亲已做不动家务,甚至连吃饭都要靠阿姐或小妹喂得时候,母亲才对我说:“阿正,娘实在做不动了,侬就自己烧点吃点吧,娘知道,侬在北京的小家是很会做家务活的。”FPX北大荒之情
  母亲的手很巧,不仅烧得一手好菜,女红活也做得非常好。在小妹的记忆中,母亲给她织的毛衣、做的鞋,尽管有的是用旧衣服旧毛线改的,母亲总会在衣服或毛衣上绣几朵小花或蝴蝶作点缀,让邻居女孩子们羡慕不已。而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上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穿着母亲洗的干干净净的土布衣服去上学,遭到个别同学的嘲笑,说我是阿乡等等,气得我回家和母亲大吵了一架,说明天再不穿那件衣服去上学了。母亲一边流泪,一边对我说:“阿乡怎么啦,只要吃饱穿暖比什么都强。没有阿乡,城里人连抹布都会吃干净!”这是我唯一一次让母亲伤心不已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的耳光。FPX北大荒之情
  母亲勤俭持家在左邻右舍中也是有口碑的。记得那时候,全家7口人就靠父亲一人微薄的工资支撑。母亲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把全家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暖暖和和。即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也未出现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情况。为了从牙缝中省出一分钱,她买一斤切面来回跑2趟粮店:一斤切面2角1分,半斤切面1角。全家经济最困难的时候,是每年开学4个孩子同时要缴学费。父亲只好先从单位的互助会借几十元把学费缴齐,然而再一个月一个月扣还。等到扣得差不多时,新学年又开始了。因此,为了维持生计、补贴家庭,母亲在50岁那年报名到附近的蔬菜加工场做临时工。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工作非常辛苦。一双手长时间地浸泡在水里,又粗又肿。看到她那双被胶布缠满又红又肿的手,我们既心疼,又毫无办法,只好劝母亲明天不要去加工场上班了。母亲反而安慰我们说:“不要紧的,虽然辛苦一些,每月有十几元的收入补贴家里不是很好吗?”说完又乐呵呵地回厨房忙碌去了。FPX北大荒之情
  早年上海人有早起买菜的习惯。而且,随着计划经济年代物质越稀缺,排队买菜的时间越提前。所以,每天早上2、3点,母亲招呼我或阿姐起床和她一起去菜市场排队买菜时,贪睡的我老大不高兴地说,即使不吃也不愿意起床去排队。然而,等到母亲把饭菜做好,我比别人都吃得多吃得香。多少年后,有一次和母亲聊起陈年往事时,母亲内疚地说,“那个辰光我也是没办法,早上2、3点出门,黑灯瞎火的,深一脚浅一脚,也是害怕啊,只好把侬或阿姐从被头里拖起来。”其实,母亲你一点不要内疚,你为这个家庭操白了头发操碎了心,付出的太多太多,牺牲的太多太多,自己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作为长子只有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早点懂事,好多为母亲分担一些家务和担子啊!FPX北大荒之情
  和中国的大多数妇女一样,母亲善良、乐于施舍和帮助别人。她虽然只有小学3年级的文化程度,但从小教育我们“人穷志不穷”、“别人敬你一尺你要敬人一丈”等等。我们兄弟姐妹四人有时闹点小矛盾、小别扭,母亲教育我们,你们4人就像一个板凳的4条腿,缺了一条板凳就坐不稳......这些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经她用朴素的语言灌输,不仅影响了我们的一生,也影响到我们的下一代。FPX北大荒之情
  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正是我们4个孩子长身体、最需要营养,家庭条件也最困难的时候。我的一个堂哥,因为家庭等原因,找我母亲商量,希望帮助抚养他的两个孩子。没想到母亲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当时,正处在“三年自然灾害”经济困难时期,社会上的物质匮乏到买鸡蛋要蛋票、买肉要肉票,买糖要糖票,甚至买火柴也要凭票,五花八门全要票。家里一下子增添了2个吃饭的人,而且,我们几个辈分称“爷叔”的比两个小侄子大不了几岁,有时候为了争一口吃的,难免做些欺负小孩的事。每当这时候,母亲总是先批评教育我们:“你们是爷叔辈的人要有爷叔辈的样,不能欺负小侄子。他们家有困难,我们不帮谁帮呢?”FPX北大荒之情
  母亲热心帮助亲戚是这样,善待左邻右舍也是这样。因家庭条件困难等原因经我母亲一手带大的邻里的孩子不下七八个。多者一二年、少者几个月。甚至门前小学校的老师有急事,临时托我母亲照看一天二天孩子,刮风下雨天找我母亲借雨伞等等。因此,多年后,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看望我母亲,亲切地叫我母亲“楼上姆妈”,母亲笑得比谁都开心。她用宽广的胸怀、伟大的母爱,不仅赢得了父母亲两家几十号亲戚的尊重和爱戴,也赢得了左邻右舍、上上下下几十户人家的尊重和爱戴。FPX北大荒之情
  记得前面提到的凭票供应物资的年代,每当家里烧了一些好菜,我们兄弟姐妹馋得想尝一尝的时候,母亲总是说,这碗菜先留一留,明天某某某亲戚要来。亲戚朋友来看望,拎些土特产,母亲总是记得清清楚楚,吩咐我们遇到节假日一定要还敬他们。邻里之间,甚至夫妻之间产生矛盾、隔阂,找我母亲调解;谁家遇到什么困难,找我母亲商量。而我母亲,自己有了什么好吃的,或者家里人过生日包的馄钝、煮的长寿面等,她总要一家一家端给大家分享。所以,我家住在叫崂山四村的现址已50多年,与左邻右舍和睦相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我母亲也因此被大家推选为单元的小组长多年,带领大家打扫卫生、整治环境等,几乎年年被街道办事处、居委会评为先进工作者。每次我回上海,母亲总要把她获得的各种奖状、证书拿给我看,说:“阿正,娘也是先进工作者。”并把她获得的各种奖品如牙刷牙膏、毛巾香皂等送给我。有这样处处言传身教、善解人意的好母亲,做子女的怎能不努力工作,为母亲争气呢?FPX北大荒之情
  母亲虽然一辈子操持家务,围着锅台转,然而她豁达、开朗、想得开,这大概也是她在她兄弟姐妹6人中活得最长寿的原因之一吧?记得晚年的她,每次在电话里说:“我斜称心呀,儿子媳妇待我好,女儿女婿待我好,几个小辈也待我好。现在,吃的、用的,样样都有。”然后,关心起她曾带过最疼爱的大孙子:“甜甜有朋友没有?可以找了,你们就一个孩子,要多关心他。”最后叮嘱我:“不要节约,买些东西吃吃,身体是最重要的......”每次通话基本就是这3个内容。特别是上海市政府解决了像我母亲一样无工作的年老居民的基本医疗和生活补贴后,她在电话更是经常讲:“阿正,我斜开心呀,侬娘也有劳保和工资了。”我父亲把她每个月的生活费存在一个折子里,然而,直到去世,她一分钱也未动过。FPX北大荒之情
  随着社会的发展,物质条件的改善,家里有了彩电,并由小到大,母亲迷上了电视剧,一边摘菜一边看,等到做完饭、收拾完家务,她会从其他转播的省市电视台找到被耽误的那几集接着看。有时候还会和我们聊聊剧情,聊聊自己的看法。看到母亲有了自己的爱好,整天乐呵呵的,我们非常高兴,衷心地希望她老人家能够多享几年福,能够长命百岁。然而,让我难以忘怀的是,1994年,我所在的工作单位因精简机构被合并到办公厅。这是我到文化部工作第3次遇上这样的情况。我有些心灰意冷。正好此时我老家上海浦东新区大开发,需要人。在夫人的支持下,经知青朋友牵线搭桥,浦东新区组织部门的领导看了我的简历对我说,新区政府正筹建政策研究室,所以非常欢迎你来家乡工作。接着,他很客观地介绍了新区政府目前的困难,说,2、3年内暂时解决不了你的住房和爱人的工作问题。我犹豫了。正当全家人七嘴八舌,有的说先调回来再说,有的说再找找其他单位时,没想到母亲说:“阿正,我看侬不要回来了,北京不是蛮好的嘛,侬的同事朋友在北京,侬的工作(事业)在北京。”一席话让我冷静了许多。天底下,那个父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子女留在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享受天伦之乐。然而,母亲早已看出我迈出这一步纯属无奈,也更不希望看到我一南一北跑来跑去,操更多的心,受更多的罪。一年后,我被文化部党组任命为某中直院团党委副书记、副院长,主持党委工作,翻开了我人生的另一页。FPX北大荒之情
  还有一件事历历在目。2006年,我岳父因感冒引发肺炎,高烧不退住进了北大医院。我们几个晚辈晚上轮流去医院值班。母亲在电话里听说后只说了一句话:“吃饱点、穿暖点再去。”我想,母亲不是不知道,儿子也已是五十六、七的人了,晚上值班白天还要坚持上班,也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儿子,然而,在这种自家人与亲戚、大我和小我之间的感情天平上,她老人家绝对拎得清清楚楚、坦坦荡荡。FPX北大荒之情
  更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在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是我和一帮荒友第2次组织“高雅艺术走进北大荒”活动最忙碌的日子。我作为总策划、总召集人,深知如果母亲有个三长两短,这两场演出怎么办?几十号演出队伍怎么办?然而,直到这两场演出顺利结束,大获成功,几十号人平平安安回到各自的城市,母亲才在上海一家医院安详地合上了双眼,走完了她人生94年的历程。知儿莫若母。母亲虽然不知道儿子在忙什么,但她知道,都是公家的事,国家的事。她老人家竟用这样的方式,用最后的力量来支持我的工作,不让我分心,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母亲啊!FPX北大荒之情
  如今,母亲已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我只能在梦里与母亲说说心里话、聊聊家常。母亲啊、母亲,儿子打从17岁离开你,赴黑龙江上山下乡,尔后在北京求学、工作、安家,每次探亲或出差,总是匆匆忙忙,没很好地和你说说话,没很好地伺候报答你,这辈子欠你的太多太多。假如人生有来世的话,我一定好好的报答你的养育之恩,好好的报答你的大恩大德!FPX北大荒之情
  母亲,您听到了吗!
FPX北大荒之情
                                 2016年2月2日FPX北大荒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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